
故事簡介
燦爛的陽光照在山坡上,木槿正陪心愛的小萵苣曬太陽。忽然,一朵調皮的白雲飄來,擋住了暖陽。木槿氣呼呼地要白雲離開,白雲卻動也不動。木槿抱著小萵苣換地方,沒想到白雲一路緊緊跟隨。木槿以為白雲故意和她作對,又生氣又困惑,在追逐與爭執之間,慢慢發現白雲跟著她的秘密,體會雲、陽光與植物之間溫柔的小道理。
## 楔子
「萵苣,萵苣,把你的頭髮垂下來。」
高塔直聳入雲,她順著那長長的髮絲攀上去,與心愛的萵苣王子相會。她帶來細絲線,要讓萵苣王子編成梯子,總有一天,要帶他離開這座高塔,去往遠方。
「萵苣,萵苣,把你的頭髮垂下來。」
最後一次呼喚,高塔之上什麼都沒有落下,也再也聽不見一聲回應。
## 一
許幼茵第一次遇見任斳文,是在大一那年的暑假。
大學聯考失利,她錯失心儀的學校,兜兜轉轉,最後來到這間位在郊外、被大家戲稱「田園大學」的校園。這裡遠離市區,四周盡是坑坑洞洞的泥土路,學校還在持續施工,白天機具的噪音,讓習慣安靜、自稱「修仙派」的她簡直快要崩潰。
所幸校外還有一些閒置民宅可以出租,是帶著小庭院的二樓平房。她只租了二樓,房東大多時間都待在城裡,幾乎等於整間房子都歸她使用。
她個性隨和,適應力強,就這樣隨遇而安地展開平淡的大學生活,閒暇時還會約同學聚會。這回玩遊戲輸了,同學罰她大冒險,要她到隔壁院子摘一朵花回來。
「你不是一直對隔壁那院子很好奇嗎?剛好趁這個機會去瞧瞧呀!」
許幼茵被大家推出門,她噘噘嘴,望向前方那棟平房。不同於常見的灰白牆面,整棟二樓都是磚紅色,牆上錯落爬滿綠藤,院裡栽滿花,幾枝帶葉的花苞怯生生從牆頭探出,每次經過,她都忍不住停下腳多看幾眼。
那是紫色的木槿花。
也是這次大冒險的目標。
圍牆並不難翻,房東曾說這棟房子空了好一陣子,只會有人定期回來整理。許幼茵心裡卻有點過意不去,差點想打退堂鼓。
正值花期,花朵靜靜垂在枝頭,花瓣沾著晨露,安靜又動人。
不過這不是她該多想的,她雙手合十在心裡默念對不起,伸手想去摘枝葉間那朵小小的木槿。
「不要摘它。」
一道聲音自屋內傳出,像兩支鼓槌,重重敲在她緊繃的心頭。她的手瞬間僵住,趕緊轉頭,尷尬地解釋:「對不起…… 我、我只是覺得這花很好看。」
紗窗被拉開,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探了出來,像一截柔軟卻又堅韌的花枝,在風裡微微顫抖。接著映入眼簾的,是一件沾滿顏料的白色短袖,再來是一頭亂蓬蓬的短髮,以及一張輪廓俊朗、神情淡漠的臉。
是個很特別的男生。
他雖然在跟許幼茵說話,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那朵花上。許幼茵心想,這些花對他一定很重要,被責備也是應該的。
出乎意料,男生沒有責怪她,只用食指點了點旁邊其他的花,輕聲建議:「你若喜歡,可以摘那些。你手上這朵,我正在畫,畫到一半。」
聲音清清冷冷,讓許幼茵聯想到夏日難得一遇的雨、穿過山林的風。她輕咳一聲,腦袋一抽就問:「你家只有你一個人嗎?」
搭配她的動作,模樣簡直像個不合格的搶劫預備役。
許幼茵暗自懊惱,趕緊拋出下一個問題掩飾尷尬:「為什麼你只畫一朵?一般不是都畫一叢、一整株嗎?」
男生轉回頭望向畫布,神情專注,畫筆蘸上调色盤裡濃郁的紫色。就在許幼茵以為他不會回應時,他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輕說:「它們不會一起盛開,也不會一起凋謝,為什麼要畫在一起?」
許幼茵撓撓頭,聽不太懂。但心底對這男生滿是好奇,最後還是摘了另一朵花。
離開前,她跟男生說會把花還給他。男生沒有回應,紗窗隨即關上,隔開所有目光與探究。
許幼茵心裡莫名悵然,她鬼使神差把那朵花插進水杯,綻放的花瓣垂在杯緣,讓她不由自主想起男生握著畫筆的那隻手。
真是一個特別的夏天,她想,這是屬於這個夏天,獨特的開場。
## 二
「所以呢?後來你還有再去找那個男生嗎?」
許幼茵的學姐開了一間咖啡館,期末考剛結束,許幼茵閒著沒事,就到店裡幫忙。
「算是有吧……」
許幼茵輕輕應了聲,不好意思把這幾天的心思全說出口。
自從遇見那個男生,她的好奇心就停不下來。回去之後向房東打聽,零零散散只問到一些片段。
這棟房子從前住著一位老先生和他的外孫,後來外孫被接到城裡,老先生去年離世,房子就一直空著。
「我記得老人家年輕是美術老師,他家那個小孩從小跟著他,也愛畫畫,小時候衣服總是沾著乾掉的顏料,到處跑,讓老先生頭痛得很喔…… 你問這些做什麼?」
許幼茵在電話這頭摸了摸鼻子,隨便找理由帶過。以年紀推算,那男生應該就是老先生的外孫。只不過,為什麼他會獨自回來這裡住?照他的年紀,應該和自己一樣還在讀書才對。
真的很奇妙。
為了滿足心底的好奇,也為了某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念頭,許幼茵跑到花店,挑了好久,卻挑不出適合送出去的花束。
「是要送給誰呀?我可以幫你推薦喔。」
「是要給……」許幼茵抿起嘴,她甚至連男生的名字都不知道,只不過要歸還一朵花,順道滿足好奇心而已,為什麼要這麼忐忑。
最後隨便選了店裡賣最好的包裝花。沒想到按了門鈴,開門的不是那個男生,而是圍著圍裙的中年阿姨。
「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?」
好奇怪,一般不是該先問她要找誰嗎?
許幼茵眼珠轉了轉,順口接話:「沒有錯,我是花店送花的,剛剛打電話都沒人接,可以麻煩妳先簽收嗎?」
阿姨疑惑地打量她,轉頭朝屋內喊:「斳文,你有訂東西嗎?」
喊了好一陣子都沒人回應,阿姨才轉頭跟許幼茵說,她是這戶人家請來的幫傭,不能隨便代簽。許幼茵只好把花帶走。
那男生應該聽到她的聲音了吧?不出現,是忘了還花這件事嗎?
許幼茵站在當初那道圍牆外,抬頭望著緊閉的紗窗,窗戶始終沒有打開。她心裡滿是失落,那包裝精美的花被她養在水裡,沒幾天就慢慢枯萎。
沒想到一周之後,她又遇見了這個男生。
「我算了算,自從你上次摘花之後,你已經第五次經過我的院子,有什麼事嗎?」
男生今天穿一件白襯衫,衣料乾淨,沒有扣好的領口隨風輕輕飄動,搭配額前凌亂的碎髮。
許幼茵眨眨眼,被抓包覺得很尷尬。但這男生怎麼會知道她經過?
她每次下班騎機車,都會特意多繞一段路,經過圍牆時,只用餘光瞥一眼紗窗,沒有出聲,也沒有停下,他是怎麼察覺的?
夕陽正要墜下山頭,餘光有些刺眼。許幼茵看著站在光暈裡的少年,抿抿唇:「我…… 我來還花!」話一出口,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縫起來。
男生微微探頭:「什麼花?」
許幼茵急中生智,從機車的置物籃拿出一個蛋糕盒,是今天跟後廚學做的芋泥蛋糕,味道還不確定,外觀勉強看得過去,蛋糕上還點綴一朵奶油小花。
「那你等我一下。」
接著許幼茵就看見男生俐落地從窗邊那棵樹爬下來,一眨眼,人已經站到她面前。
「怎麼了?」看見許幼茵滿臉驚訝,他皺皺眉問,「只是爬樹而已,你不會嗎?」
這重點根本不是會不會啊!
許幼茵在心裡暗暗吐槽,又忍不住想,這個人怎麼和上次見面時的感覺不太一樣?
她打開盒子,不料顛簸的路面把蛋糕震得亂七八糟,只剩那朵奶油小花還挺在中間。
許幼茵更尷尬了:「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……」
「謝謝。」男生望著蛋糕,眼神恍惚一瞬,隨即勾起嘴角笑了,「謝謝你送我的花,很好看。」
這是許幼茵第一次看見他笑。他身形清瘦,臉上的線條因此顯得銳利,帶著距離感;可是一笑,所有的冷硬與淡漠全都化開,讓她忍不住一直看。
真的…… 很好看。
晚霞橫亙整片天空,緋紅的霞光灑落在人間每個角落。許幼茵拿出一次性餐盤,和他一起分吃這塊慘兮兮的蛋糕。意外的是,味道還不錯。
他們交換了名字,男生全名是任斳文。蛋糕不大,兩人沒聊幾句,蛋糕就吃完了。
離開前,任斳文沿著樹幹爬回二樓,靠在窗邊朝她揮手。許幼茵忍不住問:「過幾天我要學做提拉米蘇,你可以幫我試吃嗎?」
「好啊。」任斳文點頭,「那下次見,許幼茵。」
騎車回家的路上,許幼茵回味這場見面,嘴角正要揚起,機車輾過一個土坡,猛地震了一下。
「嘶 ——」
也算很特別的夜晚了。
## 三
整個暑假,許幼茵幾乎維持三點一線的生活:咖啡館、出租屋、任斳文的家。
她覺得和任斳文相見的過程很有戲劇感。只要她在圍牆外等大約二十秒,紗窗打開,就代表任斳文今天沒有作畫,可以和她一起出去;如果紗窗沒有拉開,就是他正在畫畫,沒有空。
許幼茵喜歡看動漫、讀小說,覺得這種相處模式帶著一種奇妙的浪漫,深深吸引著她。
「你為什麼總是在畫畫?以後想當畫家嗎?」
許幼茵騎機車載著任斳文,任斳文說想去附近的沙灘公園寫生。她從來沒聽說這裡有這座公園,便興致勃勃答應。
「不是。」任斳文打了個哈欠,「畫完夏天還有秋天,畫完花還有樹。畫畫是很美好的事,畫布上的時間永遠不會變。」
許幼茵聳聳肩。任斳文有時會說這類似是而非的話,她不完全懂,卻覺得很酷。圍繞在任斳文身上的神秘感,一直牽引著她。
但也有些地方讓她不解,譬如任斳文每次出門,都是爬那棵樹下來。動作再穩,她還是忍不住問,為什麼不走正門。
「你應該見過我家那個阿姨吧,就是我媽請來看著我的。他們說我生病了,身體不好,不能亂動,更不能隨便出門。哪有像我這麼健康的病人?」任斳文輕輕嘖了一聲,「再說那棵樹長在那裡,本來就是讓人爬的。」
只是任斳文這麼多次外出,那個阿姨都沒有出現、沒有制止。是真的沒有發現嗎?
許幼茵沒有多想,沙灘公園已經抵達。說是公園,其實是一處臨海的安靜沙灘,只有零星幾個人散步。
景色真的很美,尤其夕陽西沉,昏黃的光線隱沒在海的盡頭,彷彿「今天」正要沉沉睡去。
「很漂亮對吧。」任斳文伸出食指與拇指,比成取景框。在他示意下,許幼茵湊過頭去看。
她沒有什麼藝術細胞,大學讀的科系,和文學藝術一點都不相干,是資工系。但在任斳文的引導下,看著遠山與海浪,慢慢品出一種獨特的瑰麗。
「小時候,外公常常帶我來這裡寫生。那時候我覺得很無聊,每次都來同一個地方,有什麼好看的?」
任斳文的聲音輕柔緩慢,像是在訴說一段久遠又溫柔的往事。他接著說:「可是外公跟我說,不一樣。」
「來的時間不一樣,陪在身邊的人不一樣,畫出來的畫,永遠都不會相同。」
許幼茵抬頭。此刻她離任斳文很近,可看著他望向遠方的眼神,又覺得他好像離自己很遙遠。
最後,她就安靜陪著任斳文寫生,看著他用鉛筆捕捉西沉的日光、飛翔的海鳥。畫畫時的任斳文很沉默,許幼茵和他說話,他幾乎聽不見,全心投入畫作之中。
這幅畫,會因為有她在場而變得不同嗎?
許幼茵很想要這幅畫,想帶回家仔細看,卻被任斳文拒絕:「等我畫完吧,還沒畫好。」
明明所有風景都已經描繪在畫布上,怎麼會還沒完成?是任斳文不願意送給她嗎?
回程路上,這股鬱悶煩躁一直堆在心裡,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,難道只因為一幅畫?
夜風輕輕吹來,任斳文坐在機車後座哼著不知名的歌。低沉的聲音逆著風鑽進她耳裡,心頭的悶氣稍稍散開。她問:「你在唱什麼?」
「那你又在氣什麼?」
任斳文一眼看穿她的心事,許幼茵頓時窘迫,惱道:「你哪看得出我在生氣?」
機車隨著她的情緒急轉一個彎,任斳文輕嘶一聲,了然地笑:「別氣啦,畫真的還沒畫好,沒有騙你。」
許幼茵抿著唇問:「真的?」
「不鬧脾氣了?」
許幼茵沒有回話,接下來的路程,機車騎得平穩,任斳文的歌聲也變得輕快。
月亮圓圓,星光閃亮,夜色溫柔。
許幼茵忽然明白煩悶從何而來。她轉過頭,風把她的長髮、他的短髮糾纏在一起。看見任斳文疑惑望來的眼神,她又轉回頭。
「沒事。」
反正,還有明天。
## 四
暑假快要尾聲時,許幼茵已經學會四種蛋糕的做法。只不過任斳文不是合格的品評者,不論給他哪一種蛋糕,他總是吃得很滿足。
「你每次都說好吃,那我怎麼知道下次要怎麼改進?」
許幼茵覺得他在敷衍,有點不開心。任斳文卻笑著說:「為什麼要期待下次更好?明明每一個『這次』,都很好啊。」
任斳文說得輕鬆,許幼茵聽了卻心頭一動,歪頭揉著發燙的耳尖。
她不再滿足於片面認識任斳文,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一切。可是旁敲側擊打聽,對他的瞭解依舊寥寥。
只曉得他愛畫畫,無論在家或是外出,興致一來就會拿出紙筆作畫。他們出門的次數不算多,但任斳文對這片土地十分熟悉,能帶她找到許多美麗的風景。
除此之外,為什麼他整天待在家?到底生了什麼病?為什麼除了幫傭阿姨,他的家人從不出現?
每當她問起這些,任斳文的神情會變得恍惚,最後只無奈地說:「你想好多喔。」
「那你呢?」許幼茵問,「你什麼都不想嗎?對於未來?對於我?」
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。任斳文卻沒察覺她的慌亂,皺起眉:「我不喜歡未來。雖然它總會到來,但好好過好現在,就已經夠費心思了。」
「那我呢?」
許幼茵咬著下唇,緊緊看著他。任斳文愣了一下,隨即淺笑:「你像木槿花。」
什麼嘛!
可任斳文又將心神投入畫布,安靜沉默。許幼茵只好作罷。
暑假結束之後,許幼茵能去找任斳文的時間變少,開學新增許多課程,資工的課業又難又繁雜。她每天抱著厚厚的課本讀到頭昏腦脹,晚上常在電腦實驗室自習,回到出租屋時都很晚。即便如此,她還是會繞路經過那道圍牆。但連續好幾次,紗窗都緊閉著,她便賭氣不再過去。
就這樣過了幾周,輪到許幼茵生日。室友計畫一起到市區幫她慶生。要出發前,她發現東西遺落在出租屋,請室友先出發,自己折返回去拿。
回到出租屋門口,竟然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在等她。
是任斳文家的幫傭阿姨。
阿姨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,看見許幼茵,趕緊上前抓住她的手。
「斳文是不是又跟你出去了?他在哪裡?剛剛他媽媽打電話來,我找不到人,急死我了。」
任斳文失蹤了。
「妳知道他會去哪裡嗎?什麼時候不見的?」
阿姨搖頭,一問三不知。許幼茵心頭一緊,牽起機車就衝出去。
任斳文沒有手機,是家人不讓他配的。許幼茵只能毫無頭緒地尋找,跑遍所有任斳文帶她去過的地方,最後終於在沙灘公園找到他。
「任斳文?」
許幼茵焦急上前,靠近才察覺任斳文不太對勁。
他安靜地靠在樹幹上,和作畫時的安靜完全不同。眼皮微微垂著,像一株靜靜的花。除了風吹動髮絲,沒有任何其他反應。
「任斳文?」
許幼茵不敢隨便碰他。這一瞬間,過往所有異常的片段湧上心頭:為什麼前後的任斳文感覺像兩個人;為什麼她去找他時,紗窗常常緊閉;為什麼他會突然失神發呆……
任斳文說過,他生病了。
許幼茵顫抖著手拿出手機,準備撥急救電話。手機都還沒解鎖,任斳文微弱的聲音輕輕飄過來,她猛地抬頭:「任斳文?」
「是你啊,許幼茵……」任斳文淡淡地笑,輕聲問,「你回來了?」
「那個老頭子…… 就是我的外公。每次出門,他都跟我說,等手上這幅畫畫完,他就回來,還會帶蛋糕給我吃。」任斳文神情溫柔,彷彿在回味遙遠的回憶,「之前答應要給你的畫還沒畫好,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。」
「我的心理師、媽媽,身邊所有人都跟我說,我生病了。」任斳文喃喃自語,「可我只在家畫畫,等那個老頭子回來…… 然後你出現了,許幼茵,我真的生病了嗎?」
任斳文的話有些顛三倒四,許幼茵卻奇異地全都聽懂。她走到他面前,忍住眼角的濕潤,輕聲說:「你沒有生病,你只是忘記了。」
任斳文抬頭望她。
許幼茵咬緊下唇,壓下快要落下的眼淚:「但我希望,你可以一直這麼忘記。」
希望任斳文永遠不必記起那些難過、傷心的事。
今天是她的生日,這是她唯一的心願。
她不確定此刻的任斳文能不能聽懂,卻感覺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額頭,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軟。
「許幼茵,謝謝你。」
## 五
任斳文的心理師是位四十多歲的女性,姓林。
許幼茵載著任斳文回家,路上下起雨。任斳文二話不說把外套披在她身上,自己淋了一路,還沒下車就暈了過去。
幫傭阿姨煮了薑湯,也端給趕來的林心理師一碗。林心理師捧著碗,望著昏睡的任斳文,眼神裡夾雜心疼與無奈,像個溫柔的長輩。
「斳文的外公是我國中導師,脾氣很好,班上所有學生都很喜歡他……」
林心理師喝了一口薑湯,一聲嘆息,把過往的故事緩緩說出。
任斳文的外公個性溫和,母親的性格卻和他完全相反。這棟安靜的二樓平房,曾爆發兩次激烈爭執。第一次是任斳文的母親為了事業打拼,把一歲多的任斳文丟給外公照顧。第二次,是去年任斳文高中畢業,外公過世,母親不顧任斳文反對,強行把他帶進城。
「斳文媽媽個性很執著,本來就不贊成任斳文讀美術系,想送他出國留學,但斳文不願意,更不想離開這裡。
「被帶走之後整整三個月,斳文都不說一句話。他媽一開始以為只是鬧脾氣,等到察覺狀況不對,斳文已經頻繁出現木僵的症狀。」
許幼茵捧著滾燙的薑湯,手心明明感受熱度,四肢卻覺得冰涼。
她一直想認識完整的任斳文,沒想到是用這樣的方式。
她在心裡想,怎麼會呢?任斳文怎麼會罹患癔症?他只是有些舉止特別而已,每個人本來就有屬於自己的個性,特別一點,又有什麼關係。
「斳文外公是我老師,我看著斳文長大。小時候他很活潑,外公去學校上課,就把他留在家裡畫畫、寫作業。他倒好,順著院裡那棵樹爬出去玩,樹枝都快被他壓禿,外公差點要好好教訓他一頓。」
許幼茵輕聲接話:「他現在還是很愛爬那棵樹。」
林心理師愣了一下,淺淺笑開:「那是遇見你之後才這樣。」
「我建議斳文媽媽,讓斳文先回舊宅休養。其實斳文症狀不算嚴重,如果媽媽願意多陪伴,他會好很多。只是斳文媽忙著簽一筆合約,覺得斳文的病沒有那麼嚴重,只請了劉阿姨,還有我,在旁照顧。」
「斳文回來之後,一直不太願意說話,直到兩個月前,你出現了。」林心理師看著許幼茵,目光溫柔,「心理學是很奇妙的學問,從遇見你開始,斳文好像慢慢恢復活力。我跟劉阿姨交代,不要阻止斳文外出,我能感覺他漸漸好轉。」
「同時我也囑咐劉阿姨,不要把實情告訴你。算是我的私心,我怕你知道之後,和斳文相處的感覺會改變……」林心理師帶著歉意解釋,「斳文自己並沒有察覺生病這件事,他對自己的認知停留在過往,他並沒有想要欺騙你……」
「沒關係,林心理師,我明白。」
許幼茵輕輕搖頭。她怎麼會不懂,就像她不願意相信任斳文生病一樣,她寧願他只是個與眾不同的少年,不願這份特別底下藏著這麼多的痛苦。
她希望他快樂,不只是這個短暫的暑假,還有往後所有的日子。
任斳文醒來時,林心理師剛好出去接電話,劉阿姨在廚房熬甜甜的八寶粥。許幼茵開心地望著他,他也回給她一個虛弱的笑。
他說:「許幼茵,那幅畫我快畫好了,你還想要嗎?」
許幼茵學著任斳文,將掌心輕輕貼在他的額頭,像一個溫柔的安撫。
「如果不好看,我就不要囉。」
任斳文愣了愣,故作嘆息:「那可難辦了,我不知道你心中好看是什麼樣子。」
許幼茵小聲說:「像你畫的那樣。」
門外傳來劉阿姨的呼喚,請許幼茵出來喝粥。許幼茵驚了一下,趕緊把手從他額頭移開。走出房門時,她看著自己的掌心,還留著任斳文的溫度,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一樣燙。
## 六
二十歲的許幼茵無疑是勇敢的。聽林心理師說完任斳文複雜的狀況,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「我陪著任斳文,他會好起來嗎?」
「會的。」林心理師點頭,卻也如實說明,「但我無法給你確切的時間,畢竟斳文的病已經拖了一段時間。」
對許幼茵而言,時間從來不是問題。她巴不得可以和任斳文相處久一點,再久一點。心中剛剛萌芽純粹的好感,她願意等任斳文慢慢康復,也願意等這份喜歡,長成更濃烈的愛。
「幼茵,現實不是童話,不要想得太簡單。」
學姐皺著眉勸她,可這一盆冷水沒有澆熄許幼茵的熱情。她覺得一切都在變好。
任斳文獨自作畫的時間變短,和她外出的時間變多。兩人還約好,下次要帶任斳文參觀她總是吐槽的校園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許幼茵是這麼相信的。
她伸了個懶腰,連電腦上枯燥的程式碼,看起來都變得可愛許多。她心想,等把這幾份作業寫完,就帶任斳文到電腦實驗室,請他幫她畫一幅《禿頭的由來》。
呵。
她萬萬沒想到,任斳文會毫無預警地消失。
在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周五。
明明是兩人約好見面的時間,她一遍又一遍按門鈴,明明……
許幼茵看著夕陽落下、星光滿天,那扇紗窗緊閉,整棟平房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,像沉入寂靜。
許幼茵記不太得那一周是怎麼熬過的。渾渾噩噩上課、打工。學姐看她這樣,忍不住安慰:「一切會好起來的。」
許幼茵只是搖搖頭。
直到林心理師出現在她面前,她眼中才重新燃起一絲希望。
「任斳文呢?」許幼茵衝上前,「林心理師,任斳文去哪裡了?」
林心理師看著她,滿是歉疚,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。
「斳文媽媽前幾天回來看他,知道他夜裡外出發生木僵的狀況,覺得是我和劉阿姨照顧不周,執意把斳文帶走了……」林心理師低著頭,「她覺得斳文恢復緩慢是我的問題,打算幫斳文更換心理師。」
許幼茵咬著唇問:「可以給我斳文媽媽的聯絡方式嗎?我想和她談談。」
「對不起,幼茵。」林心理師嘆一口氣,「斳文媽媽已經把我封鎖,我也不知道她帶斳文去了哪裡。」
許幼茵站在原地,眼底像是有火星燃燒,視野一瞬間變得漆黑,看不見半點光。
「斳文託我轉交一幅畫給你。」
這幅畫,許幼茵在沙灘公園就看過。當時任斳文跟她說,畫還沒完成;回到他家時,又說快要畫好了。
她一直期待任斳文親手把畫交給她,在心裡想像無數浪漫的畫面,以為拿到畫的那一刻,兩人會互相說出心意。
她以為那一天,會和所有日子都不同。
怎麼也想不到,當畫終於到手,任斳文卻不會再出現在她眼前。
畫作色彩濃郁,夕陽餘暉落在海岸,兩朵小小的紫色木槿,在光暈裡靜靜綻放。
「你像木槿花。」
許幼茵終於懂了任斳文那句話的意思。
木槿會盛開,也會凋落。
許幼茵會到來,也會離開。
但很謝謝,在你盛開的時候,路過我的窗邊。
木槿的畫影在她眼裡慢慢模糊,許幼茵抱著畫框,終於讀懂任斳文那些似懂非懂的話。在他錯亂的記憶裡,他比她更早體會離別,所以才告訴她,他不喜歡未來。
任斳文討厭未來,因為未來把他心愛的人帶走了。
許幼茵也開始討厭未來。未來帶走屬於她的夏天,還有那個夏天,她愛著的少年。
## 七
許幼茵二十五歲這年,夏天伴隨細碎蟬鳴再度到來。
她以為時間會沖淡所有關於任斳文的記憶,原來悲傷不會隨歲月消散;他像一場屬於夏日的夢,每到夏天,就再度席捲而來。
她從沒想過,這一年的夏天,會再次看見任斳文。
在一則地方電視的專訪節目。
螢幕上,任斳文以新銳畫家的身分接受訪問。
主持人問:「為什麼選擇回到故鄉呢?」
燈光打得充足,許幼茵能清楚看見他眼底淡淡的懷念。
林心理師曾經說過,有些罹患癔症的人康復之後,可能會遺失發病期間的記憶。
那麼任斳文呢?
許幼茵搓著手指,靜靜等他回答。
「我很喜歡我的故鄉,這裡有我的親人,還有……」任斳文頓了頓,神情恍惚一瞬,接著緩緩說,「還有我很喜歡的夏天。」
「那是什麼樣的夏天?」
「灼熱的陽光、涼爽的晚風,還有圍牆邊,靜靜綻放的木槿花。」
許幼茵捂住嘴,眼眶慢慢泛紅。
視線餘光裡,一片做成標本的紫色木槿,靜靜靠在那幅描繪夏日的油畫旁。
電視畫面裡,少年臉上揚起熟悉的微笑,像當初每一次相遇,落在他身上溫柔的夕陽。
輾轉出現在她每一個夏天的夢裡。
